明代福建崇安“谋杀奸夫案”始末

来源:法律读库 编辑:刘宏宇 发布时间:2019-04-30

建宁府崇安县有百姓杨宠,富家子弟,喜赌好嫖,与同县的詹升关系深厚。詹升也是有家室的子弟,但好宰牛,曾抱着杨宠三岁的儿子,喂其嚼吃熟牛肉,因经常串门往来,詹升得以认识杨宠的妻子李氏。由于杨詹两家世交匪浅,加之丈夫杨宠与詹升又是垂发至交,所以李氏对詹升也不怎么心怀戒备。

某日,詹升抱着杨宠的儿子还付李氏时,暗摸她手,故作神秘道:“你家宠哥今在某个土包(地痞、土棍)家饮酒。”李氏不应,也未加斥责,过了几天,詹升又借抱还孩子,偷摸揉捏李氏的手,半开玩笑道:“你家宠哥今又在某个土包家歇留,你空房寂寞,我来陪你如何?”李氏沉不住气,“他在外有几个表子?”詹升趁机搬弄是非,“本地这些妓家与土娼,宠哥都是有交情的。”

李氏见丈夫果然多在外嫖宿,心中本就妒忌,如今听闻詹升报出,既妒且恨,因而许诺道:“他有许多情人,我只一个谅也无妨。你今夜可从后门进来。”詹升依言,夜从后门入,李氏已在家中等候,两人携手并入,一夜春宵,可谓说尽彼此爱慕之意。从此,但凡杨宠在外不归,詹升便跑到杨家与李氏一起厮睡,此事只有家中小婢秋香知道,其他人浑然未觉。

明代福建崇安“谋杀奸夫案”始末

不久,杨宠母亲将手里十锭银子交与李氏收藏,每锭皆十两,合计一百两,李氏私自将其中三锭借给詹升用。詹升拿了银锭着急剪开,准备买牛,不巧被杨宠碰到:“大银剪了可惜,不如同我换成碎银,用起来岂非更加方便?”詹升却磨磨蹭蹭,始终不肯交换。杨宠归家,偶然和母亲闲聊说起,杨母随后问李氏取银锭。李氏只取出七锭,另三锭托言她先代藏无妨,不必尽取。又过了五天,她才拿出三锭银子还给杨母,却不是原银。

杨母不禁疑惑,怀疑是李氏私下将银子给了什么人用,然后复取回来,因此密加觉察。每逢杨宠外出,就听到李氏房内有男子说话声,很快查出她是与詹升有奸,杨母便悄悄告知儿子原委,称秋香也必然知道这事。杨宠次日诈言将秋香带到城外去卖,却领往鱼池阁问话:“夫人与詹升有无同宿,你可老实回话。”秋香曾受主母李氏嘱托,所以回答纯属子虚乌有。

杨宠拔刀恐吓道:“你老实交代就行,不说便杀了你,丢到池里去。”秋香惊怕,这才吐实:“自去年起,主人只要不在家中,詹升便从后门入,如今已两年之久。”杨宠既得实情,便携了秋香去往老丈人家,言妻子李氏与好友詹升私通,路人皆知,自己屡次谏之不改,如今不知如何处理,故来相告。李父最初不信,直到听了秋香的交代,方才愧恨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既有此恶,但凭你自己处理!”

明代福建崇安“谋杀奸夫案”始末

杨宠得老丈人如此承诺,便应道:“既与岳丈大人说过,今后小婿一旦捉获,难免尽杀两人。”李父点头同意:“此玷辱家风之人,只要成奸捉出,任由处置。”杨宠晚归,悄悄与父母知会,某夜先带刀躲入房中,詹升听闻杨宠去城里卖婢未回,果然又来与李氏同睡。李氏似乎听到什么风声:“我与你相好,眼下家中颇有传闻,我丈夫好像说,如若捉得,必将杀死我们两人,今后你还是少来为好。”

詹升目露凶光,沉吟道:“那又何妨!今后他若来捉奸,你只需喊声有贼,我便开门急走,若脱身不得,我便夺刀先杀了他,日后只说是盗贼杀的,谁又能知道是奸夫干的呢!”杨宠伏于床底早已悉数听到,杨家父母叔伯也早备火把在外,闻房中又有男人说话,当即打开房门,火炬齐入。杨宠自床下出,揪出詹升一刀杀之,李氏忙下床跪求:“还望饶我性命,再不敢如此了。”杨宠见妻跪告,于心不忍,其叔杨渥逼道:“可速杀淫妇,否则你难免要抵偿詹升狗命。”

杨宠别过头:“我手不听使唤,杀不了人。”父母见此,拿出镇惊丸给其服下,又酌好酒数坛让他饮完,以壮其胆。杨宠再进屋去杀时,终是夫妇情深,刀去自轻,一刀李氏不死。杨父取出木砧,令杨宠揪住李氏在砧上割下头来,随即寻夜遣仆人送往城中。次日一早,杨宠亲送两颗人头告至官府:“律内一款,凡奸夫奸妇,亲夫于奸所捉获,登时杀死,勿论。淫豪詹升,与宠妻李氏私通有年,里邻知悉。今月初三夜,亲于床上裸裎捉获,一时义激,已行并诛,二头割在,尸尚在房。理合告明,勘验立案,以杜淫风,以正纲常。”

明代福建崇安“谋杀奸夫案”始末

崇安县衙,林知县见到两颗血迹斑斑的人头,登时吃了一惊,刑吏出了主意:“此为不祥之事,大人应打一顿杀威棒。”林知县觉得有理,对杨宠呵斥道:“既捉得奸,当解官处治,何以私自连杀两命?”着左右处杨宠杖二十,收押大狱候审。詹升的父亲詹广得知儿子被剁,也递状衙门,言称杨宠惯赌凶顽,借了儿子八十两银子不还,以致“积成仇隙”,昨日儿子詹升约好杨宠算账,挨延到晚上也没回家,必是杨宠赌场失意,故而捏造其妻与自己儿子通奸,然后顺理成章,杀害债主。退一步讲,即便真有奸情,杨宠为何不告官惩治?可见其纯属“捏陷情冤,杀命祸惨”。

杨父见案子尚未开审,儿子就遭打收监,不禁疑虑县衙偏袒詹家,担心案情审转,因此又具状告到巡按御史衙门。陈御史获知此案,亲提双方到审,杨宠顿首:“大人明擦,詹升奸淫我妻,小的亲自在床捉获,故而一时怒杀。若说小的借他银两,岂会没有担保的中间人?何况我妻子已生三岁儿子,怎会为他抵赖几十两银子?决无此情。”詹广不忿道:“大人,杨宠惯赌之贼,凶险之性,家中豪富,换妻如换衣服,又如何会体恤妻子?我儿银批(借钱字据)当日带往他家,人既且被杀,批何处搜去?”

明代福建崇安“谋杀奸夫案”始末

陈御史传唤相关人证,皆回道:“大人明鉴,杨家与詹家俱是大族,小的们都是两家的邻舍,决不敢偏护。杨宠与詹升是相好之友,并无借债仇隙。前日之杀,的确是因奸所获。不然,李氏之父亦必不肯容婿杀女,为何不来相告?此事因奸致杀,杨家所供是实,詹家所言为虚。”

陈御史认为,杨宠生平淳善,素性方严,只因淫妇无良,“不修帷簿”,奸夫詹升,败俗伤风,自作孽,不可活,“彼罪既宜”,此杀何咎?故杨宠无罪释放。奸夫之父詹广,捏词矫饰,以诬告论罪,姑且念其舐犊之情,非是有意,因此略施薄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