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涛:地方性知识与地方立法特色化——以设区的市基层立法联系点构成与运行为视角

来源:本站 编辑:牛丰田 发布时间:2019-07-10

内容提要 :“地方性知识”理论是解构知识的普遍性的结果,注重对事物进行特殊性、经验性的解释,认为法律是一种地方性知识。地方性知识理论,对我们认识地方特殊性,应对传统文明与后现代文化的碰撞,具有一定的启发作用。“深层描述”的理论也为我们认识地方情况提供了一种真正深入的方法。基层立法联系点设置若干工作站,对设区的市立法权限范围实现全覆盖,坚持地方性知识理论中“地方性知识持有者”的角度进行调研,结合地方法学会的专业作用,形成针对地方特色的立法建议。

关键词:地方性知识  地方立法特色化  基层立法联系点

吉尔兹关于“地方性知识”的理论是后现代主义思潮的产物,因为这一理论形成于当代,对当代问题的解决具有传统理论不能比拟的针对性,对地方立法特色化问题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我国正处于现代化的过程中,虽然某些方面近代化还没有完成,但工业的发展、信息化的建设, 传统文明与后现代文化的碰撞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面对着空前复杂的局面,对后现代法学的理论不能排斥,应当加以借鉴。

一、“地方性知识”概念与地方立法范围

(一)地方性知识略述

1. 地方性知识的概念

“地方性知识”是美国阐释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兹提出的概念,吉尔兹认为法律“乃是一种地方性的知识”,“这种地方性不仅指地方、时间、阶级与各种问题而言,并且指情调而言——事情发生经过自有地方特性并与当地人对事物之想像能力相联系”[[美]克利福德•吉尔兹:《地方性知识——阐释人类学论文集》,王海龙、张家瑄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版,第273页。],“所谓地方性知识,一般包括二层意思:一是指任何特定的、具有地方特征的知识;二是指在知识的生成与发展中所形成的特定的情境,包括由特定的历史条件所形成的文化与亚文化群体的价值观,由特定的利益关系所决定的立场和视域。”[张斌、潘晶:《论法律与地方性知识——兼论中国法治现代化的发展模式》,载《当代法学 》2003年10期。]

地方性知识的提出,是解构知识的普遍性的结果,认为世上不存在普遍性知识,需要对事物进行特殊性、经验性解释。而普遍主义者致力于寻找人类文化的普遍规律和共同结构,这种倾向曾被视为科学中理所当然的事情。普遍主义与历史特殊主义是相对立的观念,两种思潮交锋不断。

2.地方性知识对地方立法特色化的意义

地方性知识的学说在法学界引起广泛讨论,对当代法学产生了较大影响,如苏力教授的《送法下乡》,讲述了制定法代表的普遍性知识与乡土文化代表的地方性知识在基层司法过程中的博弈与妥协。

地方性知识作为一种知识观念或者知识的获取方式,对地方立法的特色化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地方立法的特色是地方立法存在的基础,地方立法应针对地方的特殊性,进行针对性的立法,地方性知识的获取对地方立法的特色化有重要作用。

地方立法如果不能够注重特色化,可能引起法律失灵。对地方性知识的认识,是地方立法特色化实现的基础,“法治的建设,并不是权力的建设,而是权利的建设。权利的所有者,属于地方上的人,而人又深深的受着其所生活地方的知识熏陶。故法治实践不得不重视地方性知识”,[赵义申:《论“法律是一种地方性知识”——格尔茨法律思想初探》,浙江大学2018年硕士论文。]地方立法对地方性知识应引起足够重视。

(二)设区的市地方立法权限范围与地方性知识

2015年修正的《立法法》第72条对设区的市立法权限做了规定,设区的市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可以对城乡建设与管理、环境保护、历史文化保护等方面的事项制定地方性法规,“城乡建设与管理、环境保护、历史文化保护”三方面的法律内容往往体现为地方性知识。

1. 城乡建设管理与地方性知识

我国各地自然地理环境和社会发展水平差距很大,地方历史和地域文化也有较大差别。城乡建设涉及地形地貌、水文地质、气象、矿产、地理位置等自然因素,也涉及经济实力、基础设施、人口素质与数量等经济技术因素,还需要考虑交通运输、社会政治等因素,这些因素各地不同。自然因素、社会因素不同造成的民风民俗不同,进一步增加了问题的复杂性。地方性知识的“地方性”,正是在差异的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中,人与环境交互作用形成的文化差异与环境差异的总和。

2.环境保护与地方性知识

各地自然环境不同,产业发展不同,污染成因不同,自然环境的破坏程度也不相同,普遍性的环保知识往往缺乏针对性。环境保护的立法,在很大范围内应当属于地方事权,只有充分获取地方性知识,有针对性地进行地方立法,才能有效解决各地千差万别的环境问题。

3. 历史文化保护与地方性知识

各地历史文化的差异也是巨大的,历史文化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宗教、军事、天文、医学、体育、民俗等各个方面,本身具有极高的复杂程度。我国历史文化在保持统一性的同时,各地具有鲜明的地域性,历史文化属于人文范围,涉及价值判断,其地域性更强。历史文化的保护,尤其要强调针对性。历史文化的许多内容属于地方性知识,对地方性知识的获取,是地方立法形成特色化的前提。

二、地方性知识的“深层描述”与地方立法调研

(一)地方性知识的“深层描述”法

1. “深层描述”法略述

地方性知识的方法论中有“深描”理论,也就是“深层描述”的方法。地方性知识的理论认为,地方性知识既然是与西方知识相对的一个概念,西方的知识系统与各种地方性知识应处于同样的地位,没有高下优劣之分,或者进一步说西方的知识系统同样也是一种地方性知识[吴彤:《两种“地方性知识”——兼评吉尔兹和劳斯的观点》,载《自然辩证法研究》2007年11期。],是一种产生自西方地域范围内的地方性知识。对地方性知识应当采用“深层描述”的方法,就是将自己置于当地人之中,将自我的知识、感知、理解的过程与他人知识、感知、理解的过程相连接,也就是要理解别人的理解,以“文化持有者的内部眼界”来理解,使得地方性知识的认识更接近其原貌,避免运用西方概念体系描述地方性知识导致的不能真实反映当地人认识的情况,更应避免将描述者自己的认识作为当地人的认识的现象。

获取地方性知识,是尽可能还原地方知识的本义。出发点、语言、方式的不同,探析的深度就会不同,对文化层次结构的深入程度就会不同,所以,面对复杂的地方知识,需要“深层描述”,在调查过程中运用“文化持有者”的话语表述地方知识,对具体的时间、地点、情景都要进行具体分析,以“文化持有者的内部眼界”为方法阐释地方性知识。

2.意义

地方性知识的“深层描述”,为地方情况的调查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或者说提供了一种真正深入地方的调查方法,能够改变调查者旁观者的身份,避免调查者以普遍性的概念“框定”地方特色导致的地方问题在调查结果中失去“特色”。

(二)地方立法过程中地方性知识的获得

1. 地方立法调研中“外来者的见解”与“内部成员的见解”

中国现代法律术语绝大多数来自日语,是近代日本学者翻译西方法学的结果,属于西方知识系统。其他学科的术语也是直接或间接翻译自西方科学的。当我们用术语进行调查、整理、思考时,对地方性知识已经属于“外来者的见解”了。

在立法过程中进行民意调查时,作为旁观的调查者,往往会预先确定调查内容,确定调查内容运用的法学术语和其他学科的术语,一般是来源于西方知识的术语体系,这样的术语体系与地方知识往往存在差距。如,进行有关禁止焚烧作物秸秆的立法调研时,不少地方语言对“秸秆”是细分的,小麦、高粱、棉花的秸秆有不同的方言名称,民间对不同的秸秆也有不同的利用方式,如果笼统地进行关于“秸秆”的调研,可能结果会与地方实际产生严重偏差。

地方性知识是某一区域文化长期沉淀的结果,以某一区域为范围,以地方特色的物质文化生产形成的特定情境为基础,属于特定自然条件和特定历史条件基础上形成的亚文化,以及特地地域范围内较为一致的价值观。这样的地方性知识如果完全用外来的术语体系去描述,是不能够准确表达的。调查者作为外来者,如果用自己的概念、术语、知识调查记述地方知识,而不是以该地方内部成员的视角以“对自己的文化进行描述和理解”的态度进行调查,其偏差之大可想而知。

2.地方知识收集中的不自觉筛选

立法过程中的民意收集往往存在自觉或不自觉的筛选现象,自觉的筛选属于部门利益或地方利益问题,不在此处的讨论范围内,需要讨论的是“不自觉的筛选”。民意收集过程中的不自觉筛选与民意收集对象的选择相关,与收集对象多方面意见的筛选整理有关,也与地方性知识用普遍性知识的术语转述有关,这些因素导致地方性知识收集过程中不自觉选择的出现,影响地方性知识的收集,导致立法过程中对地方性知识运用的偏差。调研前的提纲拟写,调研过程中的问话,调研后的结果整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民意的不自觉筛选,打上调查者的主观印迹。

(三)旁观的调查者与地方性知识掌握者的结合

1.地方性知识掌握者与调查者的结合

“地方性知识一定是与当地知识掌握者密切关联的知识。是不可脱离who, where 和context 的知识。而普遍性知识则无需询问知识是谁的和在什么具体情境中。”[  吴彤:《两种“地方性知识”——兼评吉尔兹和劳斯的观点》,载《自然辩证法研究》2007年11期。]地方性知识掌握最好的应当是当地的民众,如果立法涉及专业领域,该专业领域的当地民众对相关地方性知识的掌握程度是旁观者无法比拟的。

如果调查者本身就是地方性知识的掌握者,是最好不过了,如涉及历史文化立法的民意调查,由熟悉当地历史文化的人员进行,效果要好于单纯的外来旁观者进行的调查。如果调查者本身不是地方性知识的掌握者,民意调查应与地方性知识的掌握者共同完成,真正将地方性知识反映出来。

2.应当更加强调价值中立

一般认为价值中立是社会科学研究中应有意识注意的问题。社会科学的调研过程中,调查者既是研究的主体,同时也是研究的客体,单纯客观的观察很难实现,调查结果往往会夹杂着调查者自己的主观倾向。地方性知识掌握者与调查者的结合,更加剧了这样的倾向,如何保持价值中立,是必须时刻注意的。

三、设区的市基层立法联系点构成与运行方式创新

         ——以曲沃县人大常委会作为基层立法联系点为例

(一)设置基层立法联系点工作站的创新          

1. 实现了设区的市立法权限范围全覆盖

曲沃县人大常委会作为设区的市基层立法联系点,创造性的设立“工作站”,设立了“城环工作站”“文旅工作站”“乡镇工作站”“教科工作站”“司法工作站”五个工作站。其中,城环工作站、文旅工作站的设立,针对的是《立法法》第72条规定的立法权限范围——城乡建设与管理、环境保护、历史文化保护;乡镇工作站依托各乡镇人大主席团设立,是立法联系点向最基层的延伸。另外,教科工作站依托党校设立,保障政治正确,也起到智囊作用;司法工作站依托司法机关设立,关注法实施的效果,亦可做立法后的评估工作。

曲沃县人大常委会作为基层立法联系点,发挥了基层人大联系广泛的优势,整合了一个区域内相关资源,实现了对设区的市立法权限范围的全覆盖,也覆盖了从立法论证到立法后评估的立法全过程。

以设立工作站的方式,横向覆盖设区的市关于“城乡建设与管理、环境保护、历史文化保护”的立法权限范围,同时发挥乡镇工作站的作用,纵向延伸至最基层,基层立法联系点这样的构成方式,对地方性知识的获取能发挥极大优势,对提升地方立法的针对性、实现地方立法的特色化有积极作用。

2.“地方性知识持有者”的广泛参与

曲沃县人大常委会作为基层立法联系点,在设立工作站时,充分考虑人员构成的合理性,在人员构成上注重吸收各行业专业人员,同时吸收法学研究者和法律实务工作者。各行业专业人员能够以“文化持有者”的视角观察地方性知识,能够将相关问题置于地方文化自身的参阅框架中进行深层描述和阐释,法学研究者和法律实务工作者能够以法律作为普适性知识的角度考察分析问题。

作为“地方性知识持有者”的专业人员与法学研究者、法律实务工作者的结合,能够实现地方性知识微观的、具体的“深描”,成为对地方文化进行深层描述和阐释的基础,也能进行宏观的、抽象的概括。这样的人员结构对地方立法特色的形成,能起到促进作用。

(二)立法联系点的常态化运行                              

1.工作站的设置实现了立法联系点的常态化运行

工作站设立后,人员相对稳定,联系趋于紧密,改变了立法联系点人员只在有立法工作任务时才联系的“候鸟”状态,工作站变为稳定的常态化运行状态。

同时积极探索形式多样的工作方式,利用微信群、微信公众号等多种方式实现常态化运行。

2.以多种方式保证广泛的社会公众参与  

通过座谈会、网络等多种方式尽可能扩大社会公众的参与范围。在保障公众参与过程中,旨在为“地方性知识的持有者”们建立一种对话交流的平台,并不刻意运用法学术语,注重在能够相互理解的层面进行交流,交流的结果也不是为了达成一致性的结果,而是通过交谈实现充分表达,保障不同的认识结果存在,实现在充分的交流中认识的更加精确。这种“多样化”的存在,与“地方性知识”的多元化旨趣相一致。公众自由参与表达中,各种样态的“地方性知识”便基本上得以充分展现。

(三)变“征求意见”为“意见的生成”

1.“深层描述”中的观察与访谈

搜集资料的传统方法是调查、实验、观察、访谈。观察与访谈在“深层描述”中有独特的要求。

首先,研究者应当成为当事人,至少应以当事人的视角观察。工作站成员本身就属于“地方性知识的持有者”,有能力运用地方群体的语言和思考方式,研究者与被研究者身份具有重合性,相互之间也能够在同一频率上进行交流,研究获得的材料也就最为接近被研究对象的真实情况。在这一过程中“征求意见”实质上成为了“意见的生成”。

其次,工作站成员研究者与被研究者身份的重合,也改变了调研的一般流程,一般而言,调研都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观察研究对象的,而“深层描述”在研究的初期目标并不十分清晰,是尽可能展现研究对象的本来面目。在这一过程中“征求意见”实质上也成为了“意见的生成”过程。

变“征求意见”为“意见的生成”,去掉了普遍性知识不自觉的预设和过滤,获得的地方性知识往往具有真正价值和意义。

2.“地方性知识持有者”身份的保持

基层立法联系点工作站本身就存在于“地方性知识持有者”之中,调查者本身也是当地社会的一员,对特定文化现象的深入研究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容易深入到“地方性知识持有者”的文化经验当中。所不同的是工作站成员一般受到过完整教育,需要自觉地以“地方文化持有者”的文化经验去看待研究对象,而不是外来者的文化经验去看待,只有这样才能将研究者和研究对象间的主客体对立关系打破,获取真正的地方性知识。

(四)从地方性知识获得到立法建议的形成

1.“深描”结果的微观性与分散性

“深层描述”方式取得的研究结果能够保持地方性知识的原本状态,但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分散性的结论,而且结论只能停留在微观层面。地方立法虽然强调特色化,但这种特色化是相较于中央立法和其他地区立法而言的,对本地方而言,地方立法仍是普适性的。

特殊性与普适性之间的张力,也是运用“地方性知识”理论进行立法调研无法回避的问题。

2. 法学会的专业作用

地方法学会是地方法学界、法律界的学术团体,地方立法联系点与地方法学会应建立常态性的联系,实现行业范围内的专业与法学专业的结合。这样的结合对完成从调研到立法建议的全过程具有重要作用,使“深描”结果的微观性与分散性得以克服,最终形成能够提交立法机关的成熟建议。

这方面曲沃县人大常委会这一基层立法联系点已经做过多方面的尝试,法学会与立法联系点已经形成稳定的联系,在扬尘污染防治、垃圾终端处理、地热能开发利用等地方立法过程中做了大量的有成效的工作。

四、结语

   地方立法的特色化是地方立法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对地方特殊情况的正确、充分认识是地方立法特色得以实现的前提,地方性知识理论对我们获取地方性知识,从而正确认识地方的特殊情况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也具有一定的方法论意义。作为对基层立法联系点工作方式的探索,还应进行更进一步的大胆尝试。